一苇杭之

【英雄】 

通过随军记者余霞，我知道了48岁的雷泽军。

老雷是个老实巴交的川南农民，也是这个连队里年级最大的人。

据介绍，他的年龄本已超过了预备役规定，却主动请缨要求上绵阳灾区参加救援。更感人的是，汶川地震时，他的女儿就在汶川，生死不明，这种情况下， 5月13日他毅然来到绵阳救灾，虽一直打听不到女儿消息，仍坚守不离……

这是个值得宣传的救灾英雄。我初步确定采访他。

不过，指导员侧面告诉我的一个信息却让我非常不解，他说老雷这个人思想觉悟是不错，但干活时表现并不是很卖力。

有些蹊跷。我决定好好跟他聊聊。

面对摄像机，他有些手足无措，语无伦次——多么朴实的农民英雄，不爱张扬，不善夸耀。

我问：在女儿生死不明的情况下，当务之急你不去找女儿，怎么跑到绵阳救灾呢？

他脱口答：灾区人民更需要帮助，我有责任去帮助他们。

口号式的回答显然不真实，我追问：这个时候，你女儿更需要你呀。你对你女儿就没有责任吗？

他无语。

我想起指导员的提醒，激将他：我如是你女儿，我会怨你的，你不关心我的生死，你不是个好父亲。

老雷雷眼圈一红，嘴角抽搐了一下。讲出了令我们都意外的真相。

5月12日那天，女儿去汶川师范取毕业证，正好赶上地震。老雷心急如焚。

第二天听说川南预备役部队组织出发救灾，好像是去汶川，他赶紧报名，借这个机会去汶川寻女，并以执着的态度打动了武装部人员，收编下他这个老兵。

谁知出发后部队又接到命令，改变了路线，不去汶川，改向绵阳。

老雷急了，当即提出要离开部队，可部队有部队的纪律，也不便说走就走。老雷只得边救援干活边打电话找女儿，可女儿电话三四天一直不通。

老雷心猿意马，坐立不安。不停打电话给电台的寻亲热线，又托身边认识的记者施展关系，通过种种渠道找女儿。

直到第12天，终于得知女儿下落，这才安心地继续呆在绵阳，帮受灾群众割麦插秧，搞恢复生产。

失去了一个救援英雄的素材，听到了一个普通人的真情故事。老雷从我的英雄谱中落选了，可这份真实给我留下的思索和回味最为深远。英雄和普通人，距离就是这么近。如果我不刨根问底，老雷就和媒体上宣传的那些英雄一样高大。

在绵阳安县，我那么近地接触到了救援英雄们，这些民兵，虽然执行的不是惊心动魄的抢救生命的任务，而是从废墟中抢救百姓财物，帮助受灾群众割麦插禾这样看似平凡琐碎的事，但他们都付出了很多。有两个战士，因为从危房中抢救老乡的粮食，被活活砸死了；有个经商的退伍军人，暂停了旅游旺季正经营得红红火火的农家乐生意，参加民兵连到这里帮助灾后重建；还有一个基建大老板，带着成本昂贵的重型机械从老家赶来，义务为灾区搭建板房。

直播报道里我们也经常看到一些老师、医生、干部、军人的英雄事迹，讲述他们为了救别人，放弃了救自己孩子的机会，最终失去亲人的故事，义不容情，感天动地。

我在流下感动崇敬的泪水后，曾在朋友中调查：假如是你，会怎么做。

得到的回答都是先救自己的孩子。当自己的骨肉奄奄一息，当自己的血脉在废墟下呼唤你救，真的很难做到放弃不管，去救别人。

英雄之所以伟大，就在于平凡的人是大多数。

回京后，我知道了“范跑跑”，全社会都在议论他，全网络都在痛骂他。

逃跑老师范美忠在地震发生那一刻，弃学生于不顾第一个跑出教室。所幸学生安然无事。

面对媒体，范美忠老师作出如下回应：

老师有责任和义务教育学生，但《教育法》并没有规定在地震时，老师一定要救学生，我一个人跑了，没有违反国家法规。只是挑战了大多数人传统的教育和道德观念。他们认为老师应该为人师表，在灾难面前，学生是弱者，老师应挺身而出。但事实是，在地震发生的那一刹那，老师也是弱者，我本人也没有经历过，国家和学校没有教过我任何逃生、营救技能，我没有这个能力营救全班的学生。如果每个老师都像谭千秋老师那样，舍身救学生，那就没有英雄了。我钦佩谭老师这样的英雄，但我做不到这一点，我更爱我的生命。

凭心而论，范美忠的辩解是真诚的。不是每个人，都愿做英雄；不是每个人，都能做英雄。就如范所言：殊不知除了谭老师和袁老师这些现场的英雄外，满口斥责的你们不过马后炮、事后诸葛亮，作壁上观，站着说话不腰疼，地震发生的当儿，说不定你比范跑跑跑得还快，五十步笑百步，你们都是伪君子，所以才敢辱骂一个说实话的真小人。

就连范美忠的校长和学生，也不得不客观承认，他平时是个好老师，教学业务强，跟学生关系也融洽。在家他更是好儿子，好丈夫，好父亲。普通人能做到这样，已很难得。

一如我那些回答要先救自己孩子的朋友一样，真的是不错的好人。

谭千秋那样的老师，舍身救学生，天地动容，值得天下敬仰，他为我们树起了一面良知和责任的旗帜。可对关键时刻没选择做英雄的，真的不该求全责备。

对所有选择救人的，我们表示尊敬；对所有选择自救的，我们表示理解。即使是肩负舆论监督重任的媒体，也应怀有一颗悲悯之心。

 可人们不肯放过他。5·12地震后，全民患上了道德洁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