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苇杭之

【惊魂】

我的任务，是宣传灾后重建中的民兵英雄。

民兵，这个陌生的词，我以为只存在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现在它的正式名称为“民兵预备役”。

刚到成都，前来接应我去安县的宣传干事王旭和摄像陶于全就一再坚持，每天干完活后送我回成都住宿。因为整个绵阳都不安全，时时有余震。房屋在震后都成危房，随时会垮塌。

成都与安县相距两个半小时车程，如果每天往返，将浪费5个小时在路上。我问他们住哪里，他们说住在飞龙村的帐篷。

我选择到一线住帐篷，为工作也为良心。谁的生命不是生命？到了飞龙村营地，才发现这个民兵连除了一个女医生，清一色都是男人。

我和女医生的帐篷，都搭在那户唯一没塌的房屋前。单间，已很奢侈。民兵们，则是10来个人睡一篷。

营地在一片刚收割的油菜地里，食堂就是砖头垒起的土灶。晚上和大家一起在油菜地吃大铁锅炒菜，五花肉炒苦瓜和一个黄瓜汤。这时，离地震发生已有20多天，生活改善多了，刚开始那几天，每天都是方便面和饼干。能吃上菜，还有肉，已经很满足。

当晚，我在营地了解情况后，根据部队的介绍拟定了两个拍摄对象——救灾中的民兵英雄。准备次日早上开拍。

深夜就寝时，才真切感受到野地宿营的不便。洗澡就别想了；帐篷里，要与各种蚊虫搏斗；去厕所，开灯，满地是蛆，吓死了我这个连狼都不怕的女人。

入睡时，蛙声一片，久违的蛙声！时光倒流回童年的记忆。

凌晨5点醒来，但闻鸟鸣啾啾。我特许自己在起床之前，闭眼享受了几分钟这田园情趣。怎能预料，两小时后，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7点半，刚吃完早餐，我的临时搭档陶记者急匆匆赶来说，情况有变，堰塞湖出现险情，如决堤，我们所在的整个绵阳市都将被淹没。

武装部的唐政委正接到命令紧急撤离，组织部队赶赴绵阳执行任务疏散几十万群众。

气氛立马紧张起来。仅10分钟的功夫，回头看四周，我们住的大片帐篷一下子全都拆完。民兵们步履匆匆，打起背包，拎着钢盔，抬着物资装车。

我把情况报告给主编和制片人，领导急命撤回成都安全地带。片刻的慌乱之后，我作出一个大胆的决定——留下，我的拍摄工作还没开始呢。不为别的，只因性格和习惯如此，不管对待工作还是生活，皆全力以赴，从不退缩。

在我的坚持下，部队特批将陶记者留下来配合我，并将挑选的两个拍摄对象留下，编入暂不撤离的别的连队。

安排下来后，民兵应急营匆匆大撤离，集合在路旁，由军分区政委作战前动员。

看着刚才还是满满当当的营地，一下子空空如也，顿时心生悲壮。我拨通了千里之外儿子的电话，他却已经去了学校。他奶奶告诉我等放学后晚上再打。我关了电话：晚上，晚上！能否等到晚上？天知道。种种不测都可能发生，一切都可以在瞬间消失。

王旭要随部队到绵阳，分别时，我们竟有了战友般的惜别。绵阳那边那么危险，谁都不知道彼此还能否再见面。

上午跟另一连队抢拍了几个人的采访，温度直升至40度，我中暑并皮肤过敏，军医给我服了藿香正气水，也不凑效，头痛欲裂。

中午正吃着饭，哗的一声大家突然全往外跑，我跟着大家飞奔到马路上，才弄清是余震。

马路上，有人望着我笑，低头一看，俺竟还抱着大瓷碗呢——天哪，菩萨如看见，也会笑俺：这娃，都啥时候了，还没学会放下。

虽有惊无险，气氛却一下子恐慌起来。下午听同行讲北川真相，在营地了解一些事迹。因浑身过敏起了红疙瘩，当晚决定冒险住桑枣镇的招待所，因房子危险，当夜整幢楼仅我一个顾客。招待所下面的空地上，人倒不少，是附近受灾百姓搭的临时窝棚。招待所经理人不错，为让大家看上电视新闻，在大门口挂起了投影。

不到九点，我累瘫在床上，一天的奔波下来，再无一丝力气，发短信的力气也没有，迷糊中听到巡逻的辽宁特警用大喇叭提醒“防火防盗防余震”，下面临时帐篷有人唱起了国歌。

即使余震，我也没有力气逃了，听命吧。

11时许，醒来，听见外面救灾帐篷有人说下雨了，稍稍恢复体力后我又有了求生的欲望和力气。因为白天人们谈论过，如下雨，头号悬湖唐家山堰塞湖及其危险，因为堵塞在那里的2亿多立方米洪水尚未下泄。

随后，看见闪电听见雷鸣，我默默祈求老天别下雨，王旭他们还在绵阳彻夜转移群众呢。

炸雷震震，风声鹤唳，我不敢入睡，拿了饼干和瓶装水在床头，以备不测。有了这些，即使被埋，我还可以延缓时间等待救援呀。

次日才知，陶记者担心我安全，放弃睡帐篷再招待所紧挨着我开了一间房。为随时保护我逃离，他竟一夜没睡！

对于独自漂泊数年的我，难得地感受到被保护的温暖，竟来自一个萍水相逢的人。虽然保护我只是上级交给他的任务，我也无比感恩。

次日上午得知，桑枣镇附近的肖家桥堰塞湖也可能溃坝，中午12点要准时泄洪导流。这是仅次于唐家山的第二大高危堰塞湖。部队领导紧急开会部署，县武装部肖政委奉命去勘察逃生路线，气氛再度紧张。

制片人从新闻上看到情况危急，再次来电命令放弃拍摄，保证安全。

遂提前日程，计划上午赶紧再采访两个志愿者，把所有内容突击拍完，然后撤离。 

军分区赖政委正好从绵阳赶回桑枣镇，听他讲昨夜彻夜疏散群众，全城警戒。因百姓不信政府和专家90%溃坝的消息，很多人不愿撤，或者撤后又要回家取东西的。没办法，只能强行架起背起，疏散到高处。

而高处的避震篷温度白天高达42度以上，有一位老人热死了。谈起此事，大家唏嘘不已，老人没死于地震死于避震。

11点20分，我撤往绵阳，汇合了王旭。他们将营地扎在绵阳师范的草坪上，我们在帐篷里复制一些影像资料。中午出去找餐馆吃饭，街上人极少，很多餐馆关闭了。到处划着溃坝三分之一时的淹没刻度线。

19点47分，刚到成都，部队那边来电，肖家桥堰塞湖的水中午泄洪后已经溃坝1/3，以每秒6-10方的流量袭出，现在河里的水是我们过去时的50至60倍，很有可能全溃。如全面溃坝，绵阳大部分将淹，我中午吃饭的喳闹鱼头火锅店将不存，绵阳师范也将淹至 3米。不过，低处的群众已转移，基本不会有人员伤亡。

直到晚上10点，水位趋于缓减，我心才踏实。问题不是很大了。

身在绵阳的陶记者发来短信：又是一夜无眠，坐等洪水到来，结果一场虚惊，帐篷漏雨，被子打湿了。

6月8号，我安全转移到川南长宁拍摄新的内容。这天是端午，当地正赛龙舟，歌舞升平，与前两天灾区的水深火热相比，宛如从地狱到天堂，我精神恍惚。

这里的节日气氛浓郁，风俗也保存完好，满街人们头插一种叫端阳花的避邪花，红艳艳，在我眼前交错变幻的，是桑枣镇上废墟边盛开的石榴。

天地间的万物，花也好，人也好，不是始于坚强，而是始于热爱。有多热爱，就有多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