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苇杭之

5·12以来，谁的内心不曾爆发八级地震？绵阳三日，在我生命中划过一道新的裂痕。

【死生】

出发去绵阳之前，我用两天时间开始准备。

心情沉甸甸，自5·12以来，一直没有缓释过。守在电视机前，曾流下种种不同的泪水，震撼的，感动的，悲情的……甚至有种种莫名的疑惑与愤怒。

到灾区做节目，我是栏目第三拨派去，已经过了生死救援的血腥期，不再惊心动魄，宣传重点也已是灾后重建。这正符合我此行的主旨：冷静地看，冷静地爱。并努力去接近真相——身为媒体，我深知浮在海平面之上的，只是冰山的八分之一。海平面之下，究竟还有一些什么？

因为绵阳那边有地方台摄像答应配合拍摄，我便独自出发了。孤身入川，也让我可以保持更真实更冷静的状态。

之前我没有通过任何形式捐款，因为亲历郴州报道雪灾后，我不再相信这种献爱心的渠道，不愿意自己的血汗钱变成某些官员桌上的鱼肉。我只采取最直接的方式。

飞行旅程两个半小时，地震后飞机上的胡主席温总理除了俯瞰大地苍生，拯救生命，一定还想过之外的很多事。那更是大家谁都无从知晓的八分之七。

高空中我打开电脑，开始仔细阅读这两天搜集来的所有与灾区相关的文字资料，厚厚的60页。

孩子！——让我心痛的冰点话题，永远是孩子。虽然所有骤然逝去的生命都令人扼腕，可那些无辜的娃娃，他们正值花一样的年华。一路我无法抑制泪眼模糊。

材料里还有一位名为津渡的博友作为志愿者在灾区七日，对受灾者进行心理危机干预的专业经验和戒律，我反复地看，当作采访指南。

很多人，到灾区全凭焦灼的心情和满腔的热情。但在非常态的时间和地点，面对非常态的人群，光凭热情远远不够。灾后人们的心理是什么样？不能靠常规逻辑，而是要凭借科学的手段和方法。否则，使错方向，用错力。

从津渡的文章，我了解到抚慰心灵时，常常会说错的话：我知道你的感觉是什么？/你能活下来就是幸运的了。/你是幸运的，你还有别的孩子或亲属。/你还年轻，能够继续你的生活。/你爱的人在死的时候并没有受太多痛苦。/时间会治疗一切的创伤……

以上这些话语多么熟悉，这不是我们平日惯用的语境和约定俗成的说话方式吗？熟悉得甚至于经常在地震救灾的电视直播画面里出现。说这些话的包括我们的官员、媒体记者，还有普通的民众。

他们的确是悲悯的，是真诚的，然而，他们错了。

不是所有的创伤时间都可以治疗。你去问问唐山地震的受难个体，30多年过去了，他们的创伤抚平了吗?

 所以心理学专家提出：面对受难的乡亲，我们不是拯救者，我们只是共同的亲历者，是不愿意退缩的陪伴者。

成都，我从双流机场直奔新华书店。前一天，通过让绵阳的朋友去学校打听，已知孩子们最缺一样东西——课外书。吃的住的，课本文具，都有政府和社会救助，而课外书，在此时还属于奢侈物，暂时无人顾及。

一直认为，书，才是最好的疗伤良药和心灵鸡汤，胜于千言万语的安慰。这一点，有过人生幽暗历程的人，应有体会。以心忖心，这是我想到的最好礼物。

精心挑选了适于从小学到初中不同梯次阅读的文学书籍百余本，赶赴绵阳。

绵阳安县，是我拍摄的目的地，也是此次地震继汶川、北川之后第三大受灾区。

在安县桑枣镇，一个叫飞龙村的村庄，除了一户房屋没有垮塌，其余全部沦为废墟。触目惊心。在这个3．4万人的小镇，死伤132人，所以血腥味并不浓厚。网络热顶的“史上最牛校长”就在桑枣镇，他的学生，无一人伤亡。只是，媒体报道的这位校长多年来花40万元维修加固校舍的事情，并不真实。真正起作用的，是他平时指导的疏散演习，救了孩子们的命。

那户唯一没有垮塌的房屋主人告诉我，地震发生时，当时大家都在地里干活，老年人在屋外树下纳凉，所以伤亡不大。但那一刻，她跑到公路上，看到的景象让她惊呆了：往前看，一座座房屋都像定向爆破一样垮塌下来，转身往后看，到处都一样。

“那一刻，那种绝望啊……”从她脸上，丝毫看不到自家房屋没塌的侥幸。事实上，她们一家人也再不敢进屋睡觉，都在屋外帐篷里睡。

我将一顶帐篷搭建在她家门外的空地上，安下小小的临时的家。离她家50米，就有一所临时帐篷学校。

在附近几个废墟堆上转了转，每家原址前都搭起了蓝色的救灾帐篷，就着从废墟里刨出的锅碗瓢盆，生活继续。

一个中年男子指着废墟中的某个位置，说他家的电视和冰箱就在那些水泥砖块下埋着，肯定报废了，所以也没去挖。现在，家里最值钱就是一辆摩托车了，因为停在外面，幸免于难。而挖出来的几袋大米也没法吃，里面全掺进了大大小小的碎石瓦砾。

另一家是祖孙三人，我去时，他们正在露天吃早餐——一锅粘稠的粥。女孩的父母在外地打工，胖乎乎的小丫头因为找不到梳子梳头，正噘着小嘴跟爷奶撒娇生气。

她背后，是一片废墟；前面，一棵石榴树，正红艳艳地开着花。

转了一圈去学校时，才早上7点，离上课还有半小时，学校里才来了几个住得近的学生，正一个个卷起帐篷窗帘。

两个小女孩，简单回答了我的问询，介绍了家里和学校的情况，然后冲我害羞地笑；几个男孩子，则顽皮多了，见我举着相机，就和我玩起了捉谜藏，疯跑着，笑着叫着。我和那两个女孩自然成了一队，一起搜索在帐篷之间乱窜并藏在角落偷窥我们的男孩。

此时，我完全忘了一路上准备好的专业安慰指南。完全丢掉了预设的凝重与悲伤，心情与表情。

孩子的天性，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开朗活泼。虽然，他们的家园校园都已不在。

将买的书交给校长，果然是他们急需的精神食粮。欣欣然出来，正好看到那个跟爷爷奶奶生气的小女孩来上学，已梳好了头发，戴上了红领巾。她不好意思地看着我笑。我双手按着她的肩，惊喜地打招呼：嗨，原来你也在这里上学呀。

轻松而随意。女孩亦惊喜。

看了那么多专业指南，我还是选择了业余，选择了为人母的本能反应。面对天真烂漫的娃娃，语重心长的抚慰与开导反而会吓着孩子们吧？

桑枣镇离北川很近，只有20多公里的路程，听说那里已是一座死城，空无一人，阴森恐怖，我还是很想去亲眼看看震撼的现场，以及成百上千的幼小魂灵。可因为全城戒严封锁，没有特别通行证谁都进不去。

都愿逝者安息。都说国家和政府震后的种种举措足以让逝者安息。

可那些灵魂，真的能安息么？通往天堂的路上，他们一定还在频频回望，用不解和责难的眼神：我们为什么会死？我们不想死！！我们本可以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