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图是台南嘉义人,18岁那年,他成为全镇第一个考上台湾大学的后生。
阿图读的是金融系,却无比热爱音乐,会弹奏很多种乐器。大二那年,他成为学校口琴社的社长。
台大的音乐风气浓厚,当年席卷台湾的民歌运动,代表人李宗盛、蔡琴、包美圣、王海玲、蔡蓝钦等都曾就读于台大,说起这些学长,阿图感觉很荣光。
每个礼拜六阿图都要组织口琴教习。其中一个低一届的学妹阿英,因为入社晚,总是要比别人多请教阿图。他们约好每周五晚上为阿英补习。
每到周末,阿图都会等着阿英来,有一首曲子,是他们常练习的,翁孝良作曲的《梦田》:
每个人心里一亩一亩田/每个人心里一个一个梦/一颗呀一颗种子是我心里的一亩田/用它来种什么/用它来种什么/种桃种李种春风/开尽梨花春又来/那是我心里一亩一亩田/那是我心里一个不醒的梦……
不知从哪天起,阿图已经在不经意期待着周末的来临。黄昏时分,阿图坐在宿舍对面的一个房顶上,在夕阳余晖中等待一个身影映现于对面楼道的白墙,纤长,灵动,不急不徐,不蔓不枝。
多年后回忆,这一幕情景依然是阿图心中关于初恋的图腾。
那一刻,阿图心动。那一晚,阿图有了初吻。那一年,是1990。
此后,除了周末,阿图每晚去酒吧弹吉他赚钱,两个月后,阿图用攒来的钱买了一辆摩托车。
暑假,他骑着这辆让同学羡慕的摩托车带她去了家乡的阿里山,看那棵有3000年树龄的阿里山神木,去日月潭冲浪,听大尖哥和水社妹的传说。阿图和阿英有了共同的梦田,在那一亩田里,他们尽情种桃种李种春风。
转眼到了毕业前,也到了男生们无法逃脱的服兵役期。因为谁都不愿意去最远的地方服役,学校采取抽签的办法分配。阿图不幸抽到了离家最远的岛。
临行前,阿英到码头送行,哭成泪人,将连夜织成的一条白围巾送给阿图。
“等我啊——”,船头上阿图喊得绝望喊得嗓子哑。历年有多少恋人因为服役而分离啊, “兵变”,在台大成了一个特殊的代名词。
新兵阿图一上孤岛就忙着写信。鸿雁往来中,得知阿英毕业后在一家大酒店做事,每日着清代宫廷服接待政要名流,其中,包括李登辉。
渐渐地,阿英的回信越来越少,阿图不能想象阿英的生活。醉笑陪君三万场,不诉离伤。
服役满一年的时候,他接到她的信,告诉他自己要结婚了,丈夫是酒店董事长的公子。看完信,阿图长这么大第一次哇哇大哭。
满役后阿图径直去酒店找阿英,阿英已随夫迁居日本。
阿图飞去日本,费尽周折找阿英,他只想知道原委,他不甘心梦田就这样没了。
阿英勉强答应见面,在宾馆,阿图见到自己朝思暮想、已为人妻的阿英,熟悉,又陌生,
她脱下衣服,身上有伤。嫁人后,阿英并不幸福。那一夜,两人什么也没做,只是抱着哭。
阿图在台北一家金融机构就职后,又陆续去日本六次,阿英再不见他。
苦闷中,阿图酗酒了,回台南的高速上,发生车祸,九死一生。
伤愈后,阿图离开台北,只身来到并不喜欢的北京发展,业余生活放浪行骸。在三里屯的卡列宾,与风尘舞女沉迷暧昧热辣的拉丁,不醉不归。
满眼浮花浪蝶,他以为此生不可能再有阿英,再有那恋情。却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遇到一个极像阿英的女人。她请他去为她的古筝调音。
她唤醒了他心中所有的美好纯净。然而,他发现自己已经担承不了这份净好。
某个清醒的夜里,他写下了一首梨花体的诗:
如果人与人的相遇是在一开始就注定好的/那么分离呢?决定的是人,还是命运?/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我逐渐失去勇敢的力气/每天偷偷看着你,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我不敢打破这样的安静,不敢朝你多向前一步,不敢决定是否该放手一搏。
因为我害怕着/害怕从此无法克制自己,害怕以后就无法这样看着你,害怕最后又换得整身狼狈。/但是如今,我真的不知道维持这样的现状,/未来的某一天,我是否会被后悔所淹没?/也许分离是无可避免的结局,那么上帝是否肯给我另一个爱你的奇迹?
阿图选择了分离,而不是奇迹。他的梦田里,只曾种下1990年的春风。
爱情有很多次还是只有一次?回答不了这个问题的,不只阿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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