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苇杭之

【题记：风如水，人似鬼，满目萧瑟身是苇。归雁南，塞雪北，千帆过尽，断垣残垒。】 

    在人人自危的气氛中，曲接到了母亲去世的消息，并火速回到江西老家奔丧。

    一个月后，曲回到北京，他黑了，瘦了，憔悴了，彦看着只觉心疼，怜惜不已。多年来，已习惯于享受男友疼爱的她，如今却只想抛开一切舍弃所有去照顾去抚慰眼前这个看似洒脱却孤独不堪的大男孩。

    周末，彦想带束花去看望他。

    到了花市才知道，为预防SARS，开市时间推迟了两个小时，彦像个初恋的小女孩一样，坐在花市门口痴痴等着，直到买到一大束最新鲜的西伯利亚白色百合，这是他最喜欢的花。

    到了他的租住处已是中午，很久没进厨房的彦，试着给他做了皮蛋瘦肉粥。他高兴得像个孩子，吃完了粥不说，还将电饭煲捧起来夸张地舔了个一干二净：“真是从没喝过这么好的粥啊！”曲毫不掩饰他的真诚炽烈，“彦，谁娶你，是谁的福分！”

    她躲不开他的目光。

    那天，在家一般的温馨中他对她讲起了他逝去的双亲。他来北京的当年，父亲就病故了，父亲走后，母亲承受不住打击，一病不起。虽然瘫痪在床，每顿饭却都不忘吩咐子女照常给他们的父亲摆上一副碗筷。勉强捱了三年，终于在今年父亲祭日那天，母亲追随父亲走了，临终时极为安详，像是去践诺一场特殊的约定。

    曲禁不住黯然神伤，父母一辈子风雨相守，从不言爱，所有的情都凝在一粥一饭之中，这种情份让他任何时候想起来都不能释怀......“我身边是有不少女子，现在的好多女孩子，在一起开开心心玩玩还可以，可一提起婚姻，都不屑一顾，宁愿做情人，有答应结婚的，却又要求DINK，害怕担负任何责任和义务。母亲临终前希望看到我的感情归宿，我却不肯违背自己的内心，随便找一个人。母亲是带着遗憾走的......彦，等我终于等来了你这样的女子，你却已......”他轻抚了一下她的长发，眼里闪现一种叫做相见恨晚的痛。

    有一些东西，会在时光行进的河流中被撂下，而新的东西，会来滋长和补充。譬如“相见恨晚”，在如今时代注定是一条行将消亡的成语。恨什么？何时遇上了，都可以爱你没商量，缠绵到一起，时代的进步不就是为了让人不再有那么多恨吗？

    彦知道有很多平日谨小慎微的男人，在被真爱点燃后，爆出意想不到的疯狂和力量；而现在她却看到曲的前卫，在真爱面前寸寸瓦解——他们一样有着不言而喻的底线。

    这时，彦的手机铃声又响了，是男友发来的短信：“我的孩子，请一定保护好自己。预防的中药还是要喝，不要怕苦，每顿多吃点儿，别想着减肥。你有什么不测，就是要了我的命”。

    自从北京遭遇SARS，男友一直在家提心吊胆，每日数次询问彦的情况，因为爱莫能助，天天坐卧不宁。自己如何能心安理得地将这迟来的爱情进行到底！

    那天，从他家出来的时候，正是黄昏。满街人们紧捂着口罩，拒绝感受五月的风掠过时携带的清凉花香，似乎风也变得可怕起来。站台上，一对小恋人隔着厚厚的口罩不停接吻。非常时期，很多东西都会显得非常。张爱玲以一个城市的毁灭来成就两个人的爱情，是为《倾城之恋》；而老天却似乎是要借这场毁灭性的天灾来阻止这场爱情。

    不会有人觉察出彦已不同以前，因为外表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然而彦身上已有什么化为灰烬，化为零。哪里在流血。有人，有什么从身上撤离了。门打开，又关闭，灯光熄尽，今日黄昏是最后的黄昏。

    惟有彦手里攥着的一张照片，在提醒着这非典时期上演的单本剧。那是他拍片时的留影：天山上，他飒爽地扛着摄像机，纯美地笑着，笑容在彦眼中渐渐飘忽如一盏灯，也许是因为——风的缘故。